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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继明、沙黑:【长篇选载】多余的人(二)

刘继明 · 2021-10-06 · 来源:作家刘继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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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北撤

  郁平没有等舅舅回来,就辞别舅母,独自走了。老家对于他而言,没有了任何留恋之处,没落就由其没落吧,毁灭就任其毁灭,他要像《家》中的觉慧那样投进新的生活,何况,前面还有朱芸那样堪为榜样的女性。如果现在赶回学校,也许还能追上她……

  怀揣着这样朦胧而美好的梦想,郁平走在深秋的平原上。他并不急着赶路,他顾及他的身体,学校就在凤谷,他只要不停地朝那个方向走近就可以了。一路上他没有碰到战争,但战争在四周进行。他看到很多民夫在运粮,用独轮车,用驴子,用扁担,用船,往北运,同他所去的方向一致。不用问也知道形势吃紧了,每一粒粮食都要抓在手中,决不能留给国民党军。

  快到凤谷时,郁平碰上一个姓孙的同学,孙同学是郁平当初一起从老家投奔张良湖解放区的其中一位,他上的是军政干校,皮肤有点黑,满脸青春痘。孙同学说学校已经转移了,情况不明,良安县城已经放弃,汉东省委和军区已经往楚州转移,我主力部队也撤到北部山区,如果乱走会走到敌窝里去。

  郁平一听,觉得心里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,眼前一片黑暗,无所适从。好在孙同学又告诉他,省委和文化干校转移之前,在离县城不远的桑树墩留下了一个工作委员会,负责善后。二人又重新看到了希望,决定一起去桑树墩找组织。

  其时,良安县大部已被国民党军占领,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,抑或是为了安慰郁平,五大三粗的孙同学亮出一支驳壳枪,还有三夹子弹。“是从野地里捡到的,发生情况我们可以拼它一拼!”见他一脸诧异,孙同学举着手里的枪比划了一下,显出一副老练的样子。军政干校平时就要上军事课,舞刀弄枪是他们的本行。郁平在文化干校虽也上过军事课,但从没摸过枪。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说你可别走火啊!

  孙同学并不在意郁平的胆怯,兴致勃勃地给他表演上子弹、退子弹、上保险、退保险。“你放心,万一碰上三两个国民党丘八,我这支枪可不是吃素的!”他一边演示一边说。“如果找不到组织,干脆回去打游击!”

  孙同学家在梁子湖的凤凰岛,郁平见他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那样跃跃欲试,郁平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。孙同学身上有一种粗狂的“战士”气质,而他则太过细腻。细腻本身并没有错,但在这样一个时代,未免有些不合时宜。孙同学这样的人也许更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革命者,郁平想。这个突然闪过的念头使他在孙同学面前产生了一丝羞愧,但性格大大咧咧的孙同学并没有察觉到他这点心思。

  郁平和孙同学很顺利地到了桑树墩,但省工委文教处无力帮助他们找学校,却叫他们参加地方上抢运粮食的工作,还说良安地区马上就要全部为敌人所控制,运粮是当务之急。接待他们的是文教处处长,文质彬彬,看上去像个大知识分子,案头还放着一本北新书局版的《呐喊》;他正忙得不可开交,顾不上跟郁平和孙同学磨嘴皮,不容分说开了一张介绍信,还塞给他们一大把饭票,把他们派到良安县的征粮办组织征粮去了。

  负责征粮的良安县的一位副县长,姓商,是一个很能干的中年汉子,掌握着全县船只的情况和抢运粮食的数字,凭他开出的介绍信,就可以安排船只到某区某乡突击运粮,完成了任务的船只又必须立即到商副县长这里来接受新的任务。工作紧张而有序,人们也都非常服从调度。

  郁平和孙同学在征粮办工作了一段时间,得到了商副县长的赞赏,当面表扬他俩:“你们虽然年轻,但到底是省工委派来的革命干部呢!”

  郁平听了“革命干部”两个字,脸一红,似乎有些难为情。心想,这么说我参加革命工作了么?他有点小小的激动。

  郁平在征粮办工作了其实不到半个月,仿佛一瞬之间,又仿佛工作有了多天。实际工作能使人接触多少人和事啊,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一些性格也不知不觉改变了。

  有一天,商副县长突然通知他们说,敌人打开了省城通往良安县的公路,整个张良湖地区马上进入游击状态,抢运粮食的工作已经圆满完成,你们是省工委派来的,还是回工委去吧,并且告诉他们,省工委已经转移到楚州了。

  商副县长给了郁平和孙同学许多饭票,似乎这时才发现他俩只不过是学生,看了他们一眼,关心地问:“要不要派人送?”

  郁平还没吭声,孙同学就挺着胸脯,高声道:“不用送,我们自己能走。”说着,还亮了一下还不曾派上用场的驳壳枪。

  对孙同学的表态,商副县长显然很满意,赠送了两夹子弹给他。就这样,他俩按照商副县长画的地图,往楚州方向而去。

  楚州与省城相距两百多公里,地理上同平州和良安县城呈三角形,历史悠久,秦汉时就建县了,是汉东省内唯一保存着完整古城墙的城市。

  郁平和孙同学大约走了一百多公里路,终于来到楚州附近的羊角镇。省工委设在一个祠堂里,但上次给安排他们工作的文教处已经找不到了,说是打游击去了。他们不免吃了一惊。

  接待他们的是工委办公室一位副主任,看良安县政府出具的介绍信上面有几句表扬的话,副主任也夸奖了两句,并且在一个笔记本上记下了他们的名字,简要写上他们是文化干校的学生,在良安县抢运粮食表现很好,然后划了一道有力的线条,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着回家坚持。”然后神请严峻地说,“目前,国民党军大军压境,形势十分危机,主力部队已经北撤,省工委机关也要分散打游击,根据精简原则,不可能带着你们,作为学生,你们还是回家坚持,等待主力部队反攻到来……”

  副主任话音未落,孙同学当场急得哭了,哭丧着脸说:“我们回去一个人怎么坚持呀!”

  副主任哈哈大笑,用高屋建瓴的口吻道:“坚者坚贞,天变地变革命立场不变,持者持久,要隐蔽在群众之中迎接胜利,同时适当地开展革命工作,尽可能与地方党组织取得联系……”孙同学一听,不好意思笑了笑,伸手到后面摸了一下他的枪,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勇敢神情,说:“好吧,坚持,我们回家……坚持。”

  孙同学一定想到了自己的老家凤凰岛,那是张良湖上的一座小岛,显然比较适合“打游击”。

  郁平心里却有点为难。他可没有孙同学老家那种“打游击”的环境。再说,他家还是在土改中被打击的地主家庭,回去怎么坚持,怎么“打游击”呢?但孙同学那大包大揽的口气,俨然已经代表了他。郁平也不好说什么了。

  副主任给他们写了条子去领路费,条子才写好,就被人叫走了,走到祠堂门口,又掉头说:“二位同学,没有办法,回家坚持吧,我会记住你们的!”

  他们二人怏怏而出,没有说话,漫无目的地在羊角镇转了一圈。后来,孙同学悄悄对郁平说了一句:“你跟我回去吧,凤凰岛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,抗日期间,新四军一个支队在那儿打过鬼子……我们一块儿坚持!”

  孙同学说着,又晃了一下驳壳枪,自信满满的神情,郁平却仍然举棋不定,既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  最后,他俩在羊角镇口的小饭馆吃了面条,还是挥手告别、各自东西了。

  郁平和孙同学分手后,并没有想好下一步的打算,他决定先回到舅舅家住几天再说。

  到了舅舅家里,郁平又听到了“北撤”这个词。舅舅说,平州已经看不到一个共产党干部,大概都北撤或者分散去打游击了。舅舅还说起了还乡团,郁平心中一震,不禁又担心起父亲来。舅舅说,你父亲一直没回家。但郁平还是不放心,叫舅舅再去看一看家里的情况,让父亲老老实实呆在家里,哪儿也不要去,免得被什么人拉进还乡团。

  舅舅又一次听从他这个外甥的话,不辞辛苦地去了。

  

  4.锄奸

  郁平怎么也没想到,舅舅从他家里带来的,不是父亲的什么坏消息,却是哥哥郁文的噩耗:哥哥被当作锄奸对象,半夜里让乡长庄世庭带的民兵抓走,打死在村西北乱坟地里了!

  郁平一听,昏了过去。

  舅舅一家手忙脚乱,把他弄醒。

  郁平默默流泪。他不相信哥哥会成为锄奸对象,他认定这是冤枉,很可能还是陷害!他虽然没有看见,但哥哥被强行抓走和被无情打死的景象,却在想象中清楚地浮现在他的眼前。

  郁平去张良湖文化干校读书时,都没有来得及跟哥哥告别,因为郁文是在区里不常回家的。也许由于他才十七岁,在哥哥眼中还很幼稚,加上工作忙,哥哥对他还不曾给予足够的注意。到达凤谷村之后,他写过一信给哥哥,得到过一封回信,表示作为兄长的关心,而这关心好像本来就一直深厚地存在于哥哥心中的。他至今记得信上那几句话:“弟读张良湖文化干校师范,即是走向革命事业,实为光明之途,兄闻之甚喜,知吾弟恒非庸常人也。艰难困苦,玉汝于成,八言赠弟,亦以自勉。”重温信中的话,郁平不禁泪如雨下。

  舅舅说,你哥哥本来北撤去了的,怎么又回家来的呢?一到家,锄奸的人也就跟来了。

  关于哥哥的情况,至今还只有舅舅的这两句话。是否还能有更多的情况,郁平既不知道,也似乎不可能知道了。哥哥到底是自己开小差,还是组织上有所布置?或者有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?处决有没有经过认真的审讯?哥哥是否来得及说明有关情况?当时共产党组织紧急北撤,情势紧急,什么事情都能发生。

  但不管怎样,郁平都不愿意相信哥哥已经做了叛徒。尤其听说所谓“叛徒”定性,是手握锄奸生杀大权的乡长庄世庭做出的,就更让郁平心生疑窦:会不会是他挟私报复?这个念头从郁平脑子里一冒出来,他就感到不寒而栗,不敢往下想了。他从没有无根据地去疑惑和指控任何人,何况这个人是共产党的乡长?他也不曾否定特殊时期的锄奸运动,但此事毕竟关涉到自己的哥哥,郁平有一种打破门牙往肚里吞的委屈和无处申诉的愤懑。

  总之,哥哥或者是有罪的,或者是无罪的,这都随着哥哥的死成了永久的秘密。哥哥的一生太短暂了,才二十几岁,所谓命运,对于哥哥而言,真是太不幸了。一片树叶在时代洪流中被无情吞没,至于被吞没时的具体情况,如何去考证呢?郁平为哥哥的死叹息着,心里被一种强烈的幻灭感填满了。曾几何时,郁平还把哥哥当做榜样,希望沿着他的道路走下去,成就自己的人生呢!可不,哥哥年纪轻轻就成了区中心学校校长,共产党民主政府器重的知识分子,等待他的分明是一条洒满阳光的坦途,谁知转眼间就被当做叛徒给清除了,转换之快,让他几乎瞠目结舌,如同做了一场噩梦,可醒来之后,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。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骤然袭来,想到那个亲自带人处死哥哥的庄世庭是他们郁氏一族的仇家,如果真的是公报私仇,他会不会赶尽杀绝,进一步对自己下手呢?想到这儿,他仿佛看见庄世庭带着一队人向自己扑来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……

  事后想来,郁平是过于神经质了。

  其实不单是郁平,就连舅舅一家也认为他不能回去,这使他更加觉得自己住在舅舅家也未必安全了。他忽然想起读初中时的颜老师曾经说过,有事可以去天陵县的螺蛳旅馆找他。于是,他告别舅舅一家,踏上了去天陵的路。

  天陵那时还是国统区。

  一个必须冒险的情况是,去天陵必须经过福田乡,也就是郁平的老家,才能到达有轮船码头的最近的神潼关,否则就要从张良湖边绕一个大圈,那就不是多走百十里路的问题了。庄世庭带领的民兵队并没有走远,福田还是他控制的地盘。

  郁平站在深夜天空下的寂静田野上考虑良久,决定冒一次险。

  郁平后来想,假如他迟一天出发或早一天出发,假如他迟半个小时或早半个小时动身,假如他穿过福田乡时走的另一条小路,而不是他从小走熟了的那条路,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。但他偏偏在那个时候走上了那条路,于是,一切都发生了……

  郁平在自己选定的那条小路上摸黑地走着,当初,他就是沿着这条两边长满芦苇的小路去投考张良湖文化干校的。

  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有升上来,四周一片漆黑。忽然,郁平听到一阵沙沙的芦叶响,还有脚步声迎面而来,他本是早该听到的,那就可以躲起来,但他一时走神,所以没有听到,想躲已经来不及了,对方低沉而严厉地喝问:“什么人?”接着,三个黑影横在了郁平的面前,黑夜更黑了,一块硬梆梆的东西顶住了他,那是枪啊,他几乎魂飞魄散。一支火柴划着了,在他脸上照了一照,有人认出了他,说,这是郁家二少爷,并且说出了他的父亲和哥哥的名字。他应该是碰上了自己人,可郁平却更害怕了,庄世庭也是“自己人”呢。他说不出一句话,觉得自己就要被打死在这条深夜的小路上了,可他是参加了革命的呀……

  “怎么不说话?深更半夜到哪里去?”有人大声喝问。

  郁平忍着浑身颤抖,努力让自己恢复说话的能力。“学校北撤了,工、工委让我们回家坚、坚持,但我不想回家,现在是去找我的同学。”他牙齿打战着说出了一个同学的名字和地点,没有说颜老师,颜老师在国统区,他怕说出来更加难以解释清楚。

  对方听后不再盘问,只说了一句:“跟我们走!”

  郁平听了,连忙说我要赶路。对方说不要怕,我们是锄奸队的,去执行锄奸任务,这会儿不能放你走。郁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忙说我不会暴露的,你们让我走吧。对方说少废话,你跟我们一起去锄奸,这是对你的考验。口气很严厉,带着命令的口气。

  郁平一听“锄奸”两个字,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哥哥,紧张得更加说不出话来了。

  对方把他一推,命令说,“走!”

  就这样,郁平糊里糊涂成了锄奸队的一员。

  郁平跟着锄奸队往前走,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。也许他们会打死我的,想打死哥哥那样,到时候也会说我是叛徒……郁平胡思乱想着。走在身边的那个人像是领头的,不声不响地把一支手枪塞到他手里说:“子弹已经登膛,一扣就响,到时叫你打哪就打哪,现在枪口朝下……”

  天哪,这是逼着他做一个执法行刑的人吗?而做了之后又会怎么样呢?也许还是打死他!郁平全身哆嗦起来,那只手抖得更厉害,以致快要握不住枪了。他几乎想扔掉枪掉头逃走,可这样一来,他们就更有理由打死他了,因为他成了货真价实的叛徒和逃兵。郁平只得打消了逃跑的念头,硬着头皮被他们夹在当中往前走,像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刑犯,而不是去执行锄奸任务的锄奸队员。

  很快地,进了一个村子,郁平放眼一望,吃惊得差点叫出声来,这不是他老家的那个村子么?

  这是要去打死谁呀?他的心猛跳了起来。

  村子里同田野上一样寂静。因转入游击状态后狗会妨碍工作,乡政府叫百姓把狗都杀了,所以深夜听不到一声狗叫。

  郁平跟着锄奸队走过一家又一家,也经过了他的家,四野漆黑一团,看不到一点灯光,家里人睡了没有呢?他心里默默地向没落着毁灭着的老家致以悲哀的问候。

  一行人忽然停下来了,来到一幢高墙大屋背后。郁平心里咚地一跳,这不是兰贞的家吗?兰贞家里会有何人成为锄奸对象呢?是要把老地主杀掉吗?不容他细想,锄奸队马上分散开来,一个人奔东,一个人奔西,一个人拉着他奔向屋前,一个人翻墙进去。事情很快发生,只听得一声大叫“跑了!”接着惊心动魄地响起一枪。来不及回味那特别响亮击破黑夜的枪声,带队的人把他一拉,追了过去。那人朝前面逃跑着的黑影开了一枪,枪声之响使他惊呆了。怎么还不开枪!这话是命令他的。郁平条件反射似的举起枪来,朝前面黑影所逃之处扣动了扳机,很响的一枪,像除夕夜的爆竹,十分清脆,子弹嗖地从枪管里射了出去,郁平的手毫无经验地被一股力量猛烈地扯了一下,子弹飞向前方的黑影,也不知打到目标没有,只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命令:“追!”他被推了一把,紧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追去。

  他们在黑夜的田野上追得飞快,竟然没有谁跌跟头。当一行人追到湖边大堤上,那条仓皇逃跑的黑影已经逃进了茫无边际的芦苇荡。

  有人站在大堤朝芦苇荡开了一枪,但除了打断几根芦苇,别的什么没有打着。

  芦苇荡里听不到逃窜的声音,只有风吹着一片沙沙声。

  那个没打中的逃走的人是谁呢?郁平好奇地想。刚才黑暗中,那人逃跑时的影子有点眼熟,但他拿不准。他跟着那几个人走着。忽然,他们停下来了,从他手上拿走了枪,带队的那个人夸奖他经受了考验,又叮嘱他不要乱说。最后,用一副神秘的口吻说:“你晓得今天除的奸是谁吗?”

  “是、是谁?”

  “庄世庭!福田乡的乡长!”那个人用确凿的语气说,“任何人背叛革命都没有好下场。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逃到哪儿去,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!”

  郁平呆住了,吃惊得合不拢嘴来。天哪,我刚才开枪打的那个人原来是庄世庭……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这么说,我歪打正着,是给哥哥报仇来了吗?如果庄世庭真的被打死了,自己就成为“复仇英雄”了。他这样想着,心里竟然真的有了一种报仇后的快感。他想,哥哥定然就是这样被庄世庭领着人打死的吧?

  但还没等郁平想下去,就被人推了一把。“走你的路去吧,我们要归队去了。”锄奸队的人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,便拐上了另一条小路,眨眼间就消失了。郁平顿时有一种解脱之感,赶紧小跑了几步,确信锄奸队走远后,才停下脚步,双腿一软,整个身体便倒在地上……

  四周一片寂静,夜风吹过芦苇发出飒飒的响声,远处湖面上传来被惊扰的水鸟叫声。月亮升到了半空,把夜空映照得更加漆黑,月光皎洁如水,洒到苇梢上,像涂上了一层银粉,使眼前的世界显得迷迷蒙蒙、影影绰绰,有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。郁平趟在路边松软而潮湿的草丛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把锄奸的事儿从头至尾捋了一遍,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。他弄不明白,以锄奸名义刚刚处决哥哥郁文的共产党乡长庄世庭,怎么忽然一下子也变成了被锄奸的对象呢?还有,刚才差点打中庄世庭的那一枪真的是他开的么?

  郁平越想心里越是觉得不安。那个从兰贞家仓皇逃命的黑影真的是庄世庭吗?这个疑问从郁平眼前闪过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美丽姣好的面影,那是兰贞,同村另一户地主家的女儿,刚十八岁,才比郁平大一岁,曾在哥哥当校长的区中心学校读过书,热烈地追求过哥哥,甚至托媒人上门提过亲。可哥哥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门亲事,兰贞一气之下退学了。没过多久,庄世庭就和兰贞好上了,村里人说,兰贞并不喜欢庄世庭,可终究架不住一个大男人的穷追猛打,毕竟,人家是共产党的乡长,也算是一方大员嘛。郁平听说后,心里好一阵惋惜,暗自抱怨哥哥不该拒绝兰贞,给了庄世庭可乘之机。他明白,哥哥郁文不愿有兰贞家这门亲事,无非是觉得对于一个投奔了革命的人,何必再娶地主家的人呢?哥哥比起庄世庭,在勇气等方面是不如的,哥哥担心娶了兰贞,不能有很大进步了,但总不会因此丢掉性命呀……

  哥哥和庄世庭之间的恩怨早就种下了,根源就出在兰贞身上。想到这儿,郁平不由打了个寒噤。他暗自抱屈,觉得哥哥死得太冤枉,也太不值了。当然,郁平也没忘了替兰贞抱屈,她最终选择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革命者,而是一个“锄奸”的对象。郁平越想越觉得荒诞,尤其想到自己开出的那一枪,差点击毙了庄世庭,他不知道应该感到惋惜还是庆幸。也许,应该感到庆幸吧?如果是这样,他岂不像庄世庭那样成了公报私仇?

  郁平不敢想下去了,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。可是,摆在他面前的路仍然让他难以抉择。如果离开共产党的游击区去国统区找颜老师,能算是回家坚持吗,会不会也被当做一种“叛变”呢?他躺在地上问自己,拷问得头疼也没能找到一个完满的答案。他不得不爬起来继续赶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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